我高中毕业时，实行推荐上大学，因亲属的问题，推荐无望。只好回村参加农田劳动，干了一年农活，与泥土打交道，脸黑手糙，活脱脱一个小农妇。
一天，德高望重的张校长，来找我爸，进门说明来意：老张啊，曹希明老师家里老人瘫痪，需要照顾，请了长假。学校急需一位老师，让你家二姑娘去代课吧！我爸擦擦手，赶紧从抽屉拿出一盒高档烟递给张校长一支，张校长连连摆手：老张，您忘了，我不会抽烟。我妈手脚麻利地泡了一壶酽酽的大叶茶，端到桌上，给张校长斟满一杯茶递上去，张校长彬彬有礼，双手接过茶杯，说声“谢谢”。我在灶台烧水，竖着耳朵在听他们说话。
我爸说：“张校长，我家二女子能教了书吗？别躭误了人家孩子！”
张校长说，“二女子从小喜欢读书，爱好写作，三年级就给《少年报》投稿，每年代表学校参加县上作文比赛，多次获奖。还会说普通话，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学校每年几台文艺演唱会，她都是小主持人。她是从咱学校走出去的优秀学生，如果不是赶上推荐上大学，她应该去年就进大学校门了！高中毕业，教小学生绰绰有余啊！”。
我爸妈听了张校长的话，心里乐开花。哪个父母不希望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呢！我六岁跟着奶奶在北京二叔、四叔家住过，因没有北京户口，八岁上回老家上学。小孩儿学话快，普通话说得还标准，回到老家，反而不会说洪洞话了。这是成为节目主持人的主要原因。
一、四年级甲班的“小霸王”
第二天，我踏着欢快的步子走进母校，到了校长办公室。
张校长与教导主任问过我一些基本情况，对我说：“你接曹老师的班主任，代两个班的语文课。”教导主任领我进了四年级甲班教室，教室外就听到里面开了锅，主任皱着眉头重重敲着黑板，大喝两声，才静下来，他给学生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教室里又开始热闹起来，后两排有几个调皮男生钻在桌子底下，吹起口哨，教室里哄堂大笑，失去控制。他们完全无视我的存在，
这是在给我下马威。曹老师是一米八个头的中年男教师，性格倔强，表情严肃，不苟言笑，往讲台一站，犹如威严的将军。两相比较，他们从心里没把这个温和爱笑的小女老师放在眼里。
我当晚失眠了。利用早读时间，我召集了班干部会，想听听他们的意见。班干部一致要求，严惩那几个捣蛋鬼，开除他们中的骨干，没人带头捣乱，教室里就安然了！这一伙里面，有三个骨干：王小强、张狗剩、付牛娃，其它几个都是“跟班”。班干部总归是小该嘛，纯洁单纯，正义感强，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表扬安慰他们一番，回了教室。
第二天，正好周六，我去走访了三位家长。
王小强，父母离异，我见到了他七十多岁的奶奶：“小强他妈在小强五岁时跟人走了。小强爸老实巴交的，小强是他的命，舍不得管教孩子。没妈的娃也可怜，我怕他饿着冻着，好吃好穿的都尽着他，惯得他心里只有自己。发起脾气来，在地上打滚撒泼，哭着喊着跟我要妈，我只好买零食哄他。上学前没有小孩跟他玩，他脾气暴躁，爱动手打人。上了学，又不爱学习，三天两头旷课，我管不住他，每天三顿饭，不饿他就行了。”老人擦着泪，每条皱纹里都藏着无奈。
张狗剩家红木大门紧锁着。邻居说，狗剩家弟兄两个，他爸是公社主任，进城开会去了，他妈跟着去逛街。俩孩子身上有钥匙，家里有吃不完的糕点水果，不用做饭。狗剩小时候右腿被狗咬伤，差点成了残疾人，从小养成了孤独、自傲、忧郁的性格，在人前则是放荡不羁。弟弟小他两岁，很懂事，经常管着哥哥，怕他在外惹事生非。
付牛娃父母不识字，父亲在生产队放牛，母亲脑子不好使，疯疯癫癫的，三个孩子，头两个是女孩，第三胎生了儿子，取名牛娃，爸妈娇惯着他，两个姐姐让着他。牛娃是家里的“小皇帝”，没人敢管，在家欺负姐姐，在外欺负伙伴，活脱脱一个“小霸王”。
这几个家庭的共同特点，都是娇惯溺爱，放弃孩子的家庭教育。
家访回来，我越发愁了。请教有经验的老师，他们说，原班主任曹老师教了二十多年学，面对这几个调皮鬼也没好办法，讲台桌子里有戒尺，家长说，狠狠地打，出了问题我们负责。戒尺虽小，打下去也是生疼生疼的，他们怕疼，还管点用。
我不会用戒尺惩罚学生。十二岁的孩子还是单纯幼稚的，他们的心也是肉长的，老师只要关心他，走进他心里，我不相信改变不了。
于是，我课堂上有意多提问这几个同学，让他们到黑板上写字做示范，及时表扬。放学把他们留到办公室，与他们促膝谈心，并买来零食招待他们。看他们受宠若惊的表情，我暗自高兴。他们没有了对立情绪，向老师敞开了心扉。我抓紧时机，向他们征求班级建设意见，比如，如何能使班里课堂纪律好起来？如何使班级各项工作都能顺利做好？我用商量的口气与他们说话，把他们当朋友对待。这几个调皮鬼还真聪明，想出不少好办法。
张狗剩当场承认自己以前不遵守课堂纪律，与老师作对，背后给老师起外号。看狗剩低头认错的样子，我忽然有点心疼他。
张狗剩神情激动，继续说：我保证以后不再在课堂上说话，吹口哨。一定认真听课，遵守纪律。请老师与同学监督我，如果再有违犯，主动在班里罚站一个月。
张狗剩带头写了保证书，他们几个也跟着写了。“请君入瓮”法，还用对了！
星期天，我带全班同学去附近的华林苗圃勤工俭学，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比如打树丫子，撒化肥，间苗。教他们学会劳动，学会自食其力，自己挣钱交学费，不向父母伸手。狗剩说，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自己挣钱，好高兴！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学期下来，班里违犯纪律的人减少了，班纪班貌焕然一新，期中考试成绩在全校排名第二。卫生流动红旗挂在班里四个月。
张狗剩当选纪律班长，付牛娃当选劳动班长，王小强做了卫生委员。这三个人组织能力很强，有办法使同学们团结一致，互帮互助，努力学习，提高成绩。即使老师不在，他们也能管理班级，教室里鸦雀无声，有条有理，班长布置作业，学习班长讲解同学们提出的疑难问题。期末，四年级甲班被选为“优秀班级”。
张校长在教师会上说：开始接班，我们都担心张老师管不了这个班，控制不了这几个捣蛋鬼，结果在她的引导下，调皮鬼成了班里的的顶梁柱。家长也反映，孩子变了！变得懂事还有礼貌，还给家里挣钱。不知道张老师用了什么灵丹妙药，使小霸王变成有用之才。
第二年，学校初中部成立了，调我去初中部代课，四年级甲班同学知道了这个消息，哭着喊着不让我走。“您是我们的张老师，不能到其他班去！不能去！不能去！”听到孩子们发自内心的声音，我热泪盈眶。被暖热的童心是真诚纯洁的！
四年级甲班，是我当民办教师的第一站。
二、调初中部遇良师
张校长领我去见一位资深语文老师，他说，“朱老师是我的老师，从临汾师范学校调过来的。是临汾市闻名的优秀语文老师。你要跟着朱老师好好学本领。”我点头称是。
到了初中部，四排崭新的教室，第二排教室西边的一个办公室门口，站着一位身穿蓝色西服的女老师，身材苗条，戴着玳瑁眼镜，神采奕奕地迎接我。
张校长恭敬地与她握手：“朱老师，给您带来一位徒弟，您一定要把压箱底的本事拿出来，传授给您的徒弟，为董庄学校留下宝贵的知识财富啊！”
我赶紧上前给朱老师鞠躬，校长开玩笑说：“朱老师，徒弟行拜师礼了。您一定要接住哦！”
“校长不要抬举我老太婆了。我一定尽力！进屋说话。”朱老师把我让进屋，张校长离开了。
这是一间办公室兼宿舍，里面有两张办公室桌，两张床。其中有一桌一床是空着的，那是为我准备的。
学校离家不远，这两年我吃住在家里。到了初中部，待遇还提高了。
初二有两个班，朱老师与我各代一个班语文，朱老师兼教研组长，我兼团支书。
朱老师是江苏常熟人，大学毕业，多才多艺，唱歌弹琴，吟诗填词样样通，真是难得的人才。在山西洪洞董庄村，有这么一位教师，大家都感到荣幸。大队书记、主任都很尊敬朱老师，全村的家长都想让朱老师教自己的孩子。
上世纪七十年代，百废待兴，教育界师资力量薄弱，农村学校没有几个公办教师，民办教师成了主力军。像朱老师这样资深的语文教师，更是稀缺。我做梦没想到，能做朱老师的徒弟，张校长的决定太英明了！
朱老师做学问认真，带徒弟一丝不苟，对我是严格要求。
每天晚上，朱老师要求我写好教案，她认真修改，然后她当学生，我讲课。靠窗户的办公桌上，放一块黑板，一盒粉笔。我把教案放桌上，不能照读教案，要求我心中有教案，用自己的话讲课。师傅来真格的了！
我第一次给朱老师讲课，一节课被叫停五次：停！重新来过。课文的重要段落一定要突出，语速放慢，一字一句地讲解，这个段落是文中精髄，学生领会了这段文章的含义，全篇就理解了。一篇文章能记住最精彩的核心段，就不得了，他一生的记忆中刻下这段话，会出口成章。由这一段激活好多精彩片段。讲课分主次，不在你讲的详细，而在于突出重点。到现在，我还记得朱老师振振有词耐心教我的模样。
我一直保持讲课的板书条理清晰，美观。讲课时重点词句按教案规划写在黑板上，下课前几分钟用粉笔连起来，就是这节课的重点，这样学生养成做笔记习惯，能记住重点。这个本领是朱老师教给我的法宝。
因为我身后站着一位优秀教师，我讲课的水平提高很快。学校经常组织年青教师听我的课，听课是很麻烦的事，要教室干净，学生穿校服。备课、试讲、打印教案，等等，平空增添很大工作量。
朱老师说：“有人听课是好事，虽然麻烦，但能提高教学水平，学生也能提高学习成绩。你想想，听课前你要充分准备，教材要吃透，教法要研究。学生能聚精会神听课，知识记得牢，考试时能灵活答题。哦！经朱老师指点，我明白了，不再推辞被听课任务。
三、带学生现场讲课
后来，联校或县教育局检查听课，教导处大多安排到我们班。还说，这代表学校老师讲课水平呢！后面有朱老师把关，这个班学生也习惯了有人听课，纪律好，敢举手回答问题，课堂气氛活跃，对外，这是咱学校的牌子。哈哈！教导处几位同事，他们图省事儿，还振振有词。
有一次，县教研室来听课，那年有个时髦词条：开门办学，走出课堂，到工厂田间去。当时选的是一堂作文课，针对某些学生乱扔窝头，扔零食的浪费现象而命题，标题是《一粥一饭，来之不易》，我与朱老师研究了一天，拿不出教案。明天就要听课了，急中生计：到实地讲课，开阔眼界，打开思维，还有教育意义！根据这个思路，我们熬夜准备了一套教案。第一节课放在教室里上，让学生读懂作文要求，在黑板写出作文标题，要求学生展开讨论，各抒己见。如何选材，如何开头，选什么事例等等。然后水到渠成地写出现在幸福生活来之不易，要珍惜粮食的道理。学生讨论很热烈，下课铃响了都没有听到。第二节课，把学生与听课领导与老师们带到附近的忆苦思甜基地：“万人坑”，实地听讲，思考，激发写作灵感。为了提高效果，我还提前找了当地的讲解员讲解。
“万人坑”是光绪三年（1877年），山西平阳府（现临汾市辖区内）发生历史上罕见的严重旱灾，当时有人编写《大旱歌》：“吃干泥，拌麦秸，难吃难咽，人吃人，犬吃犬，实实可怜。”全国连续四年大旱，平阳尤其严重，可以用“赤地千里，饿殍遍野”形容，平阳府人口减少了三分之一。那时汾河边挖掘蒲根的人，肩挑车载，蒲根面高价出卖到五十文一斤。境内榆树皮被剝光，榆皮面被卖到六十余文一斤。为了一口饭，骨肉相残，甚至发生人吃人的事。大旱灾不仅使粮食短缺，还带来瘟疫，饿死的与病死的人不计其数。“万人坑”已经装不下那么多尸体，有的暴尸街头，有的被野兽餐食。
讲到高潮处，讲解员声泪俱下，听课的学生与县上听课的人也泣不成声。讲解结束，我们庄重地向万人坑里不幸的灵魂行三鞠躬礼，然后缓缓离开，返校路上无人说话，各自琢磨着不同的感受，或悲伤，或怜悯，或悔恨。
第三节课回到教室，只听见“沙沙沙”的写字声，夹杂着低低的抽泣声。
“叮铃铃”下课铃声响起，有的同学交了作文草稿，有的还在奋笔疾书，有的正在修改文章。听课的领导退出教室，临走留下一句话：一会儿挑五篇作文送到校长办公室。
从听课领导与老师们脸上，看到满意的答案。我想，这堂作文课应该是成功的。
我们有个习惯，晚上，热闹了一天的校园里一片寂静，我们几位住校的老师常常聚在我们宿舍唱歌，唱的最多的一首歌是《长大了后我就成了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间教室放飞的是希望，守巢的总是你。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才知道那块黑板，写下的是真理，擦去的是功利。”
我们打着拍子，一遍遍地唱着这首歌，歌声在校园上空飘荡，月亮升起来了，听着歌声微笑；秋蝉跳出来了，与我们奏乐；池塘的荷花绽放了，散发着幽幽的清香……
我的民办教师生活充满了阳光与乐趣，令我时时想起。
2024—8—19临汾卧牛城
原创首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