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沔东小镇(上)

  • 作者:张光辉
  • 来源: 手机原创
  • 发表于2024-03-11 00:37: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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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担之在家只休养了一个月,身体就大有好转,先前打工时五十来岁的体态、面容一下子恢复到了本来就应该和实际年龄相对应的年轻模样。呆滞的眼神又开始闪亮,全身又焕发出应有的活力。

      担之和惠平商量决定到沙湖镇上租房住,就地打工。担之和惠平在镇上的一条小巷的尽头租了两间平房,宝柱在沙湖小学读书,就这样担之一家三口在沙湖镇上的几尺租屋里暂时安居了下来。

      惠平进敷料厂当了车工,担之进冰棒厂做了苦力。虽然两人工资都不高,但夫妻俩在一起,在湖乡租居的屋檐下相濡以沫,朝出夕归,倒也其乐融融。

      担之在冰棒厂生产老冰棒的盐池的岗位上取模,两只脚上穿着深筒套鞋,腰间系着防水的皮围胸,这是一个常人难以承受的体力活。由于这个岗位总是缺人,冰棒厂的肖厂长看担之高高大大的样子,在担之报到时肖厂长就一眼看中了担之。担之从来不怕吃苦,否则就不会在广东的工厂苦熬三年。

      冰棒厂仍然是两班倒,活路并不比在广东轻松,但由于是在家乡打工,担之觉得舒服许多,这当然是指心理、精神上的感受。担之在冰棒厂干了半年,不想冰棒厂氨气泄露引发了大火,暂时停产停工。没有办法,担之只得再找工作。担之问了沙湖镇上的好几个工厂,厂方都说不缺人——诺大的湖乡却没有担之可以工作、可以养家的活路。

      若描当时情景,此真所谓:

      举目望湖沟,欲言双泪流。

      和风吹圃院,晴日照花楼。

      红绿店堂客,吆喝菜市头。

      乡关满眼是,寸寸人间愁!

      正在担之夫妇俩愁眉不展的时候,惠平的大姐丽平托人带信来,说尧邦那边正准备修一条贯穿尧邦全境的新公路,要担之去看看。惠平喜出望外,中午拣了两条武昌鱼,称了一点肉,挑了一瓶酒,要担之好好消受了再到丽平那边去看看。

      担之喝了两盏小酒,吃完饭,骑着自行车,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到就来到了尧邦的村口。七月的午阳似火,路边的棉花叶叶低垂,尧邦的石子公路上足可以烙饼。

      担之戴着一顶旧草帽,一身栽秧收捆的行头和他白净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不看衣着只看面容,你第一个想法肯定是,此人或是老师或是会计或是政府办事员之类,绝不会想到他是一个失去土地到处打工,大多数时候处境都十分尴尬的农民。

      担之机会好,一到路口就看到了惠平的大姐丽平。丽平大担之整整十岁,但一点也不嫌老。一群打路的人正站在村口有说有笑,路边停着装模板的手扶拖拉机,地上放满了电线、振动棒、切割机、打磨机、绳索、拖耙之类的东西。

      担之立刻喊大姐,丽平见担之过来,招呼担之到她家里喝点茶,担之指了指车篓子,丽平会意地笑了。丽平问路边的一个姓刘的五十来岁的高个子男人道:“老刘啊!你们这里还缺不缺人手?”老刘望了望丽平,开玩笑道:“缺一个女的,你来正好!”“说正经话,我妹夫想加到你们中间做事!”丽平朝老刘笑着说。老刘看了看担之,对丽平说:“看你妹夫的样子不像是搞我们这一行的!他以前在做什么?”丽平答道:“以前在村小教书,没有转正,后来到广东沿海做过事!”老刘朝担之笑了笑,说:“看样子你是一个老实人,你也要养家糊口,就在这里干吧!我们都一样,没有谁欺负谁,同工同酬。”就这样担之加入了尧邦村路口打路的人群。担之感觉得到:只有在真正的下层农民中才会有些许的平等和欣慰!

      那天刚好是打路的第一天,由于中午太热,老刘通知下午两点钟正式开工,两点之前可以自由活动,显然人们和担之一样都吃过中饭了。丽平已经离开了好一会儿,担之也不想去她家打扰她一家人,就在路边白杨树荫下坐了下来。担之刚坐下来,一个胖胖的黑黑的上衣半掩着的年轻男子朝他走了过来,他挨着担之坐了下来,冲着担之直笑。

      担之问他住在哪里,家里有没有农田。胖子答道,他是沙湖砖瓦厂的住户,姓薛,家里早就没有了农田,靠打零工为生。有事做就做事,没事做就打点小牌混日子,纯是靠老天爷恩赐才有饭吃。老婆小莲在敷料厂打小包。担之又问小薛,打零工都做哪些事。小薛回答道:“什么事都干,什么扛石背沙、掀房盖瓦、挖塘拉网、修路筑桥、插秧割谷等等,只要有人请,我们这帮人就会抓住赚钱机会,齐心协力做事。”

      小薛对担之说:“你们这些人最亏,在农村少说也教过十年书,对国家肯定有贡献,但是却没有转正。我姐夫哥至少大你十岁,也是民办老师。因为中途中断过一年,也没有转正,但是他那个年龄的几乎都转了。”说完指了指一个穿着旧春装的小个子,对担之说:“他就是我姐夫哥张守平!”小薛接着又说:“我姐夫哥莨不莨莠不莠,做事没一点看相,却一骨子清高。我两个外甥从小学到大学全靠我大姐一人勤扒苦做,我姐夫哥老张就是一个打边鼓凑热闹的人,过一会做事你就知道了——也不知你做事咋样?”

      担之笑了笑对小薛说:“我做事怎么样,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不要瞧不起下岗的民办教师,这里面还真是藏龙卧虎啊!不会农活的人说不定就是人中龙凤!”小薛笑了笑,答道:“是龙是凤也没有一个标准,那谁说得清楚呀!”小薛又问了担之的姓名、住址及在广东的经历,担之一一作了回答。

      时间过得很快,下午二点钟马上就到了。老刘吩咐人做事,他首先问担之道:“丽平的妹夫你姓啥?”小薛抢答道:“喊他小侯!”老刘指着振动棒对担之说:“小侯啊!你个子大,用振动棒给我使劲地往混凝土里拄!马上农马卸完料拉开后,我给你演示一遍,你自己看着用!”说完又吩咐小薛、张守平……说的时候,定模装模的两个年轻男子在卸下上十条模板后就开始工作了,从料厂用农马拉混凝土的料子过来大约得半个小时,装模的年轻男子小邱和小范动作很快,半个小时的时间内,路的两边每边就已装了五块模板(这里的路基很硬)。

      担之听人讲,小邱和小范是这一带的装模大王,路模、桥模、楼模都会装,效率高而且做事牢靠!第一车料子三十五分钟才到达现场。农马卸料,挂绳的挂绳,掌耙的掌耙,使振动棒的使振动棒,使铁锹的使铁锹,使铁锨的使铁锨,使烫子的使烫子……老刘忘记了给担之演示如何使用振动棒。担之也不客气,打开开关,觉得铁棒抖动力量奇大,幸好担之现在的身体比打工那阵大有改观,抖动力虽大,担之还是驾驭得住。担之拿着振动棒挨着料子拄,路的质量全靠振动棒当家,这一点担之还是十分清楚的。

      担之由于个子较高,无论到哪里卖苦力干的都是最吃亏的累活。半天干完,担之已精疲力竭,混凝土的料子溅满了一身,脸上、耳边、草帽上、裤子上全是,几次还溅到了眼晴里。幸好中途小薛主动递过来一副能够挡水泥浆的墨镜——担之干事的劲头不由小薛不佩服!

      下午五点半钟老刘宣布下班。他又说,早上七点开工,中午十一点半结束,中午各人自带中饭,饭后自己找地方休息。担之第一天下班,天还亮得很。在傍晚的余光里,担之骑上自行车,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条小巷,穿过小巷,是一条对面街,担之的家就在小巷尽头。

      担之推车上了对面街,担之家的门是打开的,宝柱正在桌子上做着家庭作业。宝柱看到担之回家,连喊爸爸爸爸,担之问宝柱有没有不会做的数学题。宝柱说,还在做。担之要宝柱把凳子、椅子搬到屋外,说屋外光线亮一些。宝柱把凳子、椅子搬到了屋子外边,担之也把自行车推进屋里,然后脱了上衣,搬了一个凳子坐在了宝柱的旁边。

      这时走过来一个婆婆,八十多岁的样子,对担之说:“娃呀!你是新来的租户吧!你下班从我门口经过的时候我就看到你一身泥呀!在修路吧!没有正式工作,造业哟!在街上住,啥东西可都要买,日子长着呢!柴多米多没有日子多呀!”担之看着眼前的婆婆面容十分慈祥,笑着答道:“是呀!是呀!”

      又过了一会儿,对面街的二楼阳台上走出来一个女人,看年龄比担之应该大好多,只听她自言自语地说:“脏兮兮地,还打个赤膊,炫耀自己白呀!我偏要看你在这条街上能住几天!”担之觉得肯定是在说自己。心想,这么热的天在沙湖镇的小巷中连赤膊都不能打呀!这是谁定的规矩!担之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朝自己挤眉弄眼,心想这个怪女人不会有毛病吧!并未主动地去搭理她。

      担之见宝柱没有题目问自己就进了屋,在炭炉上烧火炒菜去了!担之提开水壶,几乎叫了出来,好危险,再过一会儿炉子就熄了。担之立刻拨开炉子的封口盖,又换了一块新炭,直等火上来。

      正要做菜,惠平回来了。惠平拦住担之道:“我炒菜,你去洗了休息,养一养身体!”担之问惠平,斜对面的女人到底是咋回事。惠平道:“你也太孤陋寡闻了吧!你不要惹她,她是沙湖街上有名的神经病,你没听说过小悠呀!她就是小悠!”担之一时恍然大悟,感觉好像以前在哪里听人提到过小悠,今天终于一睹真容。心想,怎么刚好和这个神经病住在一起呢?今天幸好没理她!

      担之正准备洗澡,忽然有歌声飘过来,声音还蛮好听的。什么“向阳的花,春天的妙,社会主义新生事物好……”——一首老掉牙的文革歌曲。担之出了大门,发现是小悠在楼上唱歌,边唱边跳,楼下有几个小孩在看,宝柱也做完了作业,和这一群孩子乐在一起。

      担之进屋对惠平说:“对面的神经病小悠,晚上不能消停怎么办?”惠平说,据她了解,晚上还好,白天闹,我们都不在家,不碍事,据说到了晚上七八点钟就消停了。担之的租屋没有卫生间,晚上小便用壶接,白天出门行方便。可是洗澡怎么办呢?幸好屋后有一个天井,还蛮宽,有专门的下水道可以出水。担之二话不说,用自来水冲了凉。接着又泡了衣服,洒上洗衣粉,用脚踩了一会儿,踩完进屋穿上了大短裤,直等吃饭。

      惠平烧火做饭是一把好手,这一优点好像是来自母亲老李的遗传基因。不一会儿五个菜就端上了桌,电饭煲中的米饭早已是馨香扑鼻。担之把宝柱叫了回来,三个人上了桌,担之给自己倒了一盏酒,一家人正准备吃饭。突然门外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飘了进来。“好香啊!惠平啦!担之找没找到事做呀?”这是惠平住在沙湖街上的三姑妈田友枝的声音。声音刚落,人就进了屋。担之知道这个三姑妈,她是惠平父亲田为仁的第三个妹妹,也就是汪宁(曾带担之到广东打工)的母亲。

      惠平把大姐丽平介绍担之在尧邦打路的事说了出来。只听田友枝说道:“这也是个暂时的事,又脏又累。我们家汪宁,你要是请他做这种事,他都不会去!这个担之今后可怎么办?没正式职业,又莨不莨莠不莠的……”担之喝着酒,细嚼着花生米,也细品着田友枝说的一番话,觉得有道理。只是当着本人的面说不好,太直了。其实田友枝提到的这些在担之的头脑中真不知想过多少回!

      田友枝出门时唉声叹气道:“搬到街上来住,人又没能力,肯定难得生活下去,以后又不知会往哪里搬。造业造业!还晓得喝酒,不操一点心啦!”这些话担之都听到了,担之知道这些话不一定就是坏话,但挺扎心的,令担之终生难忘!其实打工的人就是一蔸飘蓬,飘到哪里,就落根在哪里,飘湖过海,为缘而生,因缘而活……

      这一夜担之久久不能入眠,田友枝的出门的一番话句句敲打着担之的灵魂,担之知道:这是难得的世俗的真言。这些话千金难买,但却不费一分一厘被根植在担之的灵魂深处……

      若描当时情景,此真所谓:

      千里他乡回梦园,男儿掬泪蓬窗前。

      桌边难见两杯酒,帘内不成一夜眠。

      妻子有情当本色,姑妈无意伤心间。

      湖粱不饱归来雁,他载一朝涯海天。

      担之在尧邦打路一晃三个月过去了,尧邦的几个村组门前的新路都已告竣,时间已入秋季,尧邦村准备庆祝新路完工。一天夜晚,尧邦村书记老郑用小货车拖来好多鞭炮、冲天炮。初冬的夜晚村口新筑的公路上每隔几米就放着一盒冲天炮,烟花照亮了天空,鞭炮阵阵,好不热闹!担之、老刘、小邱、小范、张守平、小薛等一群人也来到了现场!

      几辆小车把担之一群人拖到了“沙湖湿地国际旅游高级饭庄”。饭庄名字如此响亮,不知情的人还以为是什么星级酒店,其实没那么高档,就是沙湖有名的刘三麻子开的一家小饭馆。饭馆规模并不大,顶多容得下十五桌人同时进餐。饭馆虽小,里面的菜品却都是响当当的湖乡特色美味佳肴,下厨的师傅也是沙湖一带经验丰富的灶前名角。

      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几辆小车、几辆摩托车就停靠在了刘三麻子的高级饭庄前。这是一栋两层两间的别具风味的小楼,小楼后面是一个可供垂钓的鱼塘,塘中有三条可供人游玩的划艇。小楼前是一个较开阔的停车场,与公路相连。楼前楼后都有灯照着,一切清晰可辨,一切都给人一种湖乡才特有的亲切感。

      尧邦书记老郑还没进门就大声吆喝道:“老刘啊!生意来了!”话音刚落,只见门内冒出来一个秃顶的腿有点瘸的年近七十岁的小个子男人。果然是麻脸,担之这样想,这个人的面孔好熟啊!其实担之以前在沙湖街上真没少见过他。“欢迎老郑书记大驾光临!欢迎打路的弟兄们来这里捧场!有请上坐!”刘三麻子年龄虽大,可是却中气十足,声音如同某些武侠小说中描绘的,真有动人心魄的穿透力!

      担之也跟着众人进了小楼,感觉里面还挺宽敞的!众人被刘三麻子安排在二楼就坐,入席的整整有三桌人,有一桌多人是尧邦本村的村干部,这其中包括接公路工程的王老板、李老板。担之这群人相当于是王、李两位老板雇用的工人。老郑书记先发表了一段感言,他说:“同志们不容易啊!连续三个多月奋战在尧邦的公路上,为尧邦人民吃了大亏,立了大功!今天新路完工,已经通车,真是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啊……今天我代表尧邦人民、尧邦村委会,略备簿酒,犒劳大家,望大家敞开肚皮,使出豪劲,不要客气!”说完郑书记就下楼了!担之听完了老郑的一番感言,觉得这个老郑口才了得,用语恰当,吐字连贯,基层农村还真是遍布着会说话的能人啊!

      菜还没有端上桌,大家用杯子喝着已泡好的菊花茶,交头接耳,互诉见闻。担之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墙上的两幅毛笔手书引起了他的注意。一边墙上写着“欢迎湿地八方客,乐奉刘家三罐醇”,下面的落款是:仙桃中学教师侄孙刘天才敬书。随手体,并没装裱,整齐地贴在一方白净的墙上。

      很明显刘天才的字学的是毛体(开国领袖字体),但由于缺乏最基础的练笔,没有认真临过楷书,因此写起草书来根本不见笔锋,就像是鬼画桃符,字写得可谓是不忍卒睹。担之心想,如果自己写几个字挂在上面只怕还要当家些,好一个重点中学的老师,这样的字也拿得出手!此真所谓:

      墨无书道,偏尊作湖乡才子;笔携轻狂,自感觉压人一筹。刘老师未晓:一个领域的高人未必是另一个领域的高人一一人不自知,当贻笑天下。

      另一边的墙上也是毛笔书法,上面写着“芦笋、鲢须、细水蒿,万亩滩涂不绝草;王八、黑鱼、草籽鸡,三尺席桌有味羹”。担之感觉此对联颇有特色,湿地名菜真可谓一目了然,又见落款是:油合村无业游民侄孙刘平凡敬书。也是随手体,没装裱,整齐地贴在另一方墙上。担之仔细地欣赏了这副对联。三尺所现,使观者精神为之一振。真乃是:墨泼云雨,展万千雄浑气象;笔走龙蛇,有八九踏实功夫。

      担之心想,写的字几乎堪称书法家了,怎么还会是无业游民呢?你刘平凡是有意要在这里作秀吧!但担之又想,若刘平凡真的是无业游民,再想想刘天才,看看两人的书法造诣,不是恰好印证了民间戏语“大师在流浪,小丑在殿堂”吗?

      担之正想着刘平凡的杰作,忽然听到“菜来了”的叫唤声。没想到第一道菜就是平凡对联中的王八汤——王八火锅。说起王八火锅 ,其实是一道湖乡常见的烧钱菜,不过只有用湖乡特有的野王八入汤才是席间难见的珍品。一般菜馆用的都是家王八,但菜价也不低,只是把家王八当作野王八来糊弄外地的游客。

      第一道菜上的是王八火锅,火锅汤正在翻滚,热气腾腾。担之的桌上每人都被倒上了一杯酒,倒的是壶装酒。担之先夹了一块王八肉放在嘴里,觉得味道特佳,肉质滑嫩,麻辣爽口。担之又品了一口酒,觉得没有冲鼻的酒精味,待吞下去略有辣喉的感觉,然后又有一缕老酒的余香。担之凭借多年的喝酒经历,断定此酒定是上等坊酒,湖乡佳酿。这种酒必可秒杀大把瓶装正品,豪华名醇!

      担之又饮了一口,感觉更好,正在细赏,第二道菜也被端上了桌。担之一看是一大碗鸡肉,也是平凡对联中的菜品。众人夹菜,担之也夹了一块,细细品尝,觉得嫰而不柴,散养的草鸡肉奇香独具,火侯正好,作料的配比感觉也恰到好处。担之闻得出来,也尝的出来,鸡肉是经过卤、烩、焖三道工艺制成的。卤锅中的佐料肯定有五香粉、桂皮、八角、食盐、酱油。后加的佐料少不了:生姜、辣椒、料酒,也有味精、鸡精、胡椒粉。撩人胃口的是蒜苗,诱人魂魄的是醋。

      经过精心准备和烧制,成就了这碗神奇的湖乡名肴。担之又饮了一口酒,觉得“饮湖乡佳酿,啖湿地草鸡”真乃是在湖乡的酒桌上有幸碰到的第一等快事!

      酒桌上大家群情激动,互相碰杯,喝完酒时已是晚上十一点钟。有人醉意朦胧,有人重话连篇,有人步履踉跄……郑书记等大家喝完酒才回来,原来他对酒精过敏,提前回避了。郑书记很热情,他要把担之等人全部用车一一送回家。众人都说,不麻烦郑书记了,各人回各人的家,反正回家的路也不远,都在沙湖街附近。

      就这样等郑书记一行人上了回尧邦的路,担之一行人才踏着星光朝沙湖正街姗姗而来。这些打路的做零工的人们的家就散落在沙湖街的各个小巷里。沙湖街上犹有灯火,有的地方正灯火暗亮,期待着深夜寻访的“上宾”。

      担之跟着这样一群人一直走到了沙湖正街,快到家时,担之和大家打招呼说,自己的家不远了,请大家各人慢行,就此分开。小薛、小邱马上挽留担之,说要让担之今天晚上长长见识。担之不解其意,欲问究竟。只听小薛的姐夫哥——下岗的民办教师张守平对担之说:“去看一看,他们办事,我们长见识!”担之还是不解其意。老刘大笑,对担之说,一去就知道了!老张、担之、他自己不用参与,但过后不能乱讲,可以去看一下。担之此时己明白老刘所言,心想,长长见识也是应该的!在沙湖方寸大的土地上,作为一个准沙湖人,对沙湖的人文历史、地理环境、村风村貌、民间生活等都应该有所了解才是呀!

      一群人走啊走啊,走到了老街西头,拐进左手边的一条小巷。小巷好长,漆黑漆黑的。担之想,不干净的见不得人的地方肯定是黑暗的!正想着,又到了一个微有亮光的小巷。从右手边拐进去,走过大约三十米就是一个宽敞的庭院。庭院房子是三层楼,外边的照明路灯并不十分显眼,一楼灯照也悉如普通人家。进到二楼里面后,担之便发现:幽阁间间香弥漫,花灯盏盏影迷离。

      担之一群人刚进一楼大门,就发现堂屋的一个老人正在烧香。这是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家,剃着光头。看那一副不苟言笑、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让人觉得他的身份就是和尚,但衣着并不是和尚的打扮。看着担之一群人进去也不说话,边烧香边念念有词,担之一句也听不懂!这种地方也有人烧香,担之心想,做这种生意,敬神祷告就能得到神佛的宽恕和庇护吗?清白和肮脏如同水火,岂能相容?

      若描当时情景,此真所谓:

      老街暗巷里,绣楼花灯前。

      星风拂栏槛,柳月照湖田。

      醉汉齐聚首,浪语疯如癫。

      今夜属何世?今夕是何年?

      小邱把大家带上二楼,担之感觉这栋三层两间楼房的进深好长,二楼被辟成了一个一个的单间,至少有十五个单间,三楼应该还有。小邱带着大家一间一间的看。正看着,二楼的一个房间走出来一个妙龄女子。这个妙龄女子笑着对大家说,大家看好了办事,不办事的可以到她那里品茶,嗑瓜子。

      这时,担之忽然想起了唐代著名诗人杜牧“落魄江湖载酒行,楚腰纤细掌中轻。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诗句。心想,那个时候像这样的地方,绝代才子杜樊川一定没少去过。

      青楼啊,男人的葬身地,女人的伤心所。不能活命,卖身便成了延续尘世人生的救命草;不能生存,卖身便成了苟且偷生的护命符!

      担之和守平、老刘三人来到了那位年轻女子的处所。那位年轻女子说自己姓潘,名水莲,山东人。听完年轻女子的介绍,担之十分诧异。心想,干柴堆边,欲火焰里,古有潘金莲,今有潘水莲,潘姓女子都爱好这个啊!

      担之等三人坐了下来,潘女子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茶,又倒上一盘瓜子,看着担之等人笑着说:“三位可都是正经人!做这样的事无所谓丑与不丑,对与不对。人的天性使然,各取所需而已。挣钱不一定要走口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路……”担之三人在二楼坐了一会儿就各自回家了,也没过问一起来的其他同伴的情况。

      走在路上,担之想,人生之路真有千万条,挣钱的方法也有千万种,出卖了肉体和良心去挣钱还是人吗?担之真是想不通,可能他永远也想不通!担之又想:这个社会明显不同于以前了,人们的物质生活开始丰富了,但泱泱华夏几千年传承的富国兴家的好的观念在一部分人的心里明显发生了变化。为了钱,什么贪污受贿、造假售假、以劣充优、坑蒙拐骗、卖淫为娼……都干得出来,只要是能够快速捞钱的事,就争着去干。

    【审核人:凌木千雪】

        标题:沔东小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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