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我们四航校21期丙班学员分到了海航。经过一年的训练，即将完成米格——15的训练提纲，然后分配到各个作战部队，再改装当时各种当值的作战飞机。
那时候，美国佬正在越南折腾。我们这批学员都为分配到这个距离战事最近的机场而感到高兴。
那时，我们的领导和教员都经历过战争，至少也经历过抗美援朝战争。
我们的前辈战神已经在战场扬威，我们这些与共和国的同龄者理应跟上前辈战神的步伐。
我记得当年最后一个训练科目是均势空战，也就是双方平行站位后，由教员发出口令开始空战，学员必须击中对手两次以上才能通过考试。
空战这个科目在教练机上带飞时，每一次的动作量都是教员随机决定，一般都留有余地，如果是单飞考试，那动作量又会如何呢——无法想象。所以，在考试之前我心里一直忐忑不安。
我那一次均势空战练习考试的教员是冉队长，那一天进入空域平行站位之后，他一声令下，我们立即进入了缠斗攻击模式。
都说练习毕竟是练习，总得留有余地，可我没有想到，冉队长居然迅速把空战难度拉到了极致，尤其是极限坡度盘旋，他居然把驾驶杆拉飘了——再拉杆就可能进入失速抖动——继续再拉杆就可能进入螺旋。
那时候，还没有发明“平、中、顺”改出螺旋法，一旦进入螺旋就可能非常危险。且不说就是改出了螺旋，也要立即停飞检查。
那一次空战练习，我一直在力争击中目标与避免进入螺旋中纠结，瞄准具的中心光点始终很难瞄准目标，一个空战练习打完，我觉得可能连一次“击中”都没有。如果是那样就要重新飞。在前线机场，组织个训练飞行日原本就不容易，如果通不过考试，又不知拖到猴年马月?想到这里，我一时觉得嗒然若失。
着陆后，按平时的规矩，学员是应该向教员请示讲评的。我皱着眉头有意没有搭理一下子就把空战拉到极限的冉队长。冉队长看着我失魂落魄的样子，也没有说什么。
坐在拖着前往加油飞机的卡车上，我看到一个中队的歼5战斗起飞了，眼看着四架战机在起飞后立即变成了搜索队形，打开了加力，一直向着西南方向疾驰。看这阵势不像战巡，可能是真有敌情。
按照惯例，一旦本场有战斗起飞，我们的飞行训练就必须立即停下来，这是前线机场的规矩。如果今天的飞行计划不能完成，势必加重了以后的训练强度，这就更加重了我担心通不过这一次空战练习的焦虑。
空战科目的时间是30分钟，除去起落时间与进出空域的时间，真正空战的时间大约是15分钟左右。还记得，我当时一直在“争取击中”与“避免进入螺旋”中纠结，总共勉强射击了五次，我感觉击中的概率可能很低。当时的规定是击中一次是3分，击中两次是4分，击中三次以上是5分。我当时的感觉是连击中一次的可能性都不大，而达不到4分就得重新再次飞这个科目。
那时候，我们一队有四十多个飞行员，一个飞行日只能分到两个科目练习，甚至只有一次机会。又听说台风来了，如果这次空战练习达不到4分，下一个飞行日还不知拖到什么时候。回想那时的沮丧，至今仍然恍如眼前。
没想到，下午射击胶卷判读成绩出来了，显示这一次空战练习我击中了两次——4分——获准通过了这个考试。
我赶紧拿着“射击判读单”去找冉队长，我告诉他我得了4分，通过了空战考试，并且对自己当时的失礼道歉。
没想到冉队长却说：“我的动作量也是有些大了，唉，你是不知道，我们当年在朝鲜战场，一个大连队将近两百人，在阵地上被美国佬的飞机狂轰滥炸，一次就牺牲了近百人。”
听到这里，我恍然明白了冉队长从难从严训练的出处。
冉队长叹了一口气说：“没想到，我也当了飞行员，我就一直琢磨着要跟美国佬在空中过过招，常听老飞行员们说，根据米格—15与当时的对手F—86各自的性能特点，美国佬喜欢在平面半径上做文章，咱们练为战，也得有所应对。”
听到这里，我模糊地理解了冉队长把把这次空战练习拉到极限的原因。
如今，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当我读完王树增同志的那本《远东 朝鲜战争》，以及看到了大量反映朝鲜战争的作品时，才猝然更加领悟到那一代中国军人那种英雄主义精神，他们都能够做到舍生忘死，下意识里也是舍生忘死，一往无前。即使在训练中，他们也会下意识地进入到当年战火中的心态。
“战胜敌人就是一切!”从冉队长身上，我似乎明白了冉队长把空战动作量拉到极致的原因，我又一次分明看到：我们的军旅前辈全都视死如归。
往事虽然已经如烟，可那一次“空战”考试训练却一直恍如眼前，直到今天，我才更进一步理解了冉队长当年在空战练习中把驾驶杆拉飘了——拉到极限的原委。
现在的空战模式已经全都超视距智能化了，电子对抗空前激烈，作战模式已经完全迭代，练为战的训练也更加复杂艰难了。但是，当年我军那种一往无前的英雄主义精神仍须传承，不容改变。
冉队长留给我的印象太深了，飞完那个空战练习之后，虽然我进入前线截击机部队，担任夜间作战任务，主要作战手段是使用机载雷达截击目标，无须再进行当年那种死缠烂打式的空战练习，但是，与冉队长那一次空战考试却让我终身难忘。
直到今天，我还在追寻冉队长他们那一代中国军人群威群胆、无比勇猛的奥秘。中国人民志愿军那一场胜战，至今令世人不可理解。人们总是强调当时双方武器装备的代差与级差，人们似乎一直没有注意到还有另一种人文比对;中国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决绝，有“至今思项羽”的决绝，有“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决绝，有“去留肝胆两昆仑”的决绝，有“只要主义真”的决绝......这一系列的历史性的决绝传承他们是否具有?
比对应该是有形与无形的综合比对，而不仅仅是单一的有形比对。
直到今天，我还清楚地记得冉队长的形象——他是四川人，总是理个平头，胖乎乎的很像一尊弥勒佛，我那个长篇小说《黄昏起飞》中的英雄人物——“詹泉龙”的原型就是冉队长。
谨向我的空战教员冉队长致以学员的军礼。
谨向我们英雄的军旅前辈致以郑重的军礼。
